關於政戰

一位原住民教官說的話，讓我感受到對於自己家國，難以言喻的感慨，也讓我的精神從放空的狀態中受到救贖而回到清醒。這些話，我憑印象節錄於此：

「政戰兵科是什麼呢？政戰就是價值。但我們的政府，或我們，連自己是誰都說不出來了，有誰能告訴我，我現在要對抗的是什麼，在哪裡？」

「我們族人要是從戰爭歸來的，便會被稱為勇士，所以我其實恨不得趕快上戰場，只要國家跟我講，我的敵人是誰，打起來我就會站在第一線。可惜，看來我這輩子是根本打不起來了。」

「我們已經聊天聊了一節課了，但是出了教室，長官問你們上得怎樣，你們還是要回答你們應該回答的答案，這就是政戰。」


「政戰是現在國軍唯一還在作戰的兵科，因為我們在和自己打仗。」


不是說我認同這位教官的觀點，但他的話帶出了太多的包袱，從原住民的、歷史的、到國家認同的。對我而言，在復興崗的教室中，從來沒有那麼沉重過。

離開新手村

十月一日星期一，炎熱且萬里無雲大晴天，新手村的出口在我們等級練滿後終於開啟，拖著沉重的忠誠包在虎威台聽完營長訓話後，大家乘車離開新手村，進入轉職階段。當然免不了地，出成功嶺營區之時，全車幾乎要暴動了。

快樂的車程在補眠、肚子餓、看山寨版神鬼戰士電影以及聊天之間轉眼就過，隨著車子北上，熟悉的都市風景和淡水河映入眼簾，讓人誤以為這是軍旅生活的終點而非起點。車子終駛入國防大學復興崗校區，我們都聽聞這是天堂的說法，而現在四望如公園般的場景，大樹林立、綠意盎然，尤其看到操場、籃球場，同學們手早就開始癢了。然而我們有些失望，因為路上看到先抵達復興崗的 101-1 梯政戰士同學，和在成功嶺一樣，身著土到不行的草綠運動服和短褲在操課。

我們大包小包地下了車，整隊時大家興奮說笑，突然就被我們初次見面的隊長，大吼一句「散漫！」給打回原形。兩顆泡在肩上，我們可從來沒有被這麼高階的長官給帶過！

然後大家在臉看來很嚴肅的排長的催趕下，趕進了寢室換裝，塞床墊、塞棉被套、塞枕頭套、穿皮鞋鞋帶、整理內務櫃，然後午休過完，集合時間又到了，一堆事情沒弄完的人緊張地衝出去，場面簡直混亂到極點，自然又是討罵挨。

到一間地下室的小教室填寫資料，拍學生證件照，給隊長檢查服儀，隊長和另一位泡泡長官的高標準，一絲不苟到讓大家吃不消。在人生地不熟，摸不透幹部個性的狀況下，這時大家已經笑不出來了，個個緊繃著臉。我開始想像著，這或許是個天堂，但卻是失落的天堂。

慢慢地，我才發現，真正有問題的不是環境，而是我們。我們所在的地方不是終點，而是起點。沒錯，我們經驗值歸零，重新開始。

態度二號

「有事就做，做了就放下。慧生於覺，了了即不了。」

我媽說從某本跟佛學有關的書看來的，我不確定是否與原本的字句相同，但至少這個版本的詮釋蠻讓我心安的。

例如：有豆腐干要摺就摺吧，摺好了就別再去擔心有沒有達到內務評比標準了，新的智慧會誕生於整理內務不可避免的覺悟，而且就算是摺完的豆腐干，也一定有可以繼續再摺得更好的空間。

之前在成功嶺，已退伍輔導長桌墊下壓著那張紙條：「做就對了，錯了就改。」兩句話似乎相互呼應。政訓第三週回營的晚上，我就這麼想著。

合格的步槍兵

鑑測是一場戲。

之前幹部們用這個威脅我們入伍生，說我們要好好努力拿好分數，說成績會跟我們下部隊，到頭來，成績跟我們的表現有多大正相關？沒有人知道。

打靶沒有報中彈發數，成績自然有向上微調的空間。學科考試幾分，考卷考完了就收走了，之後發生什麼事情，顯然完全脫離我們的掌控。而我們所知道的，是仰臥起坐簡直灌水灌到爆炸，大家在鑑測官視線沒掃過的地方，都以做一下算三下的速度在計數次數的。單兵戰鬥教練嘛，我們在這裡爬，鑑測官遠遠在那頭看，單戰場如此巨大，又能看多清楚？投擲手榴彈，遠方報告投擲距離的人正是本連班長，那麼每一報填充個兩三公尺的距離也是無可厚非。至於伏地挺身，雖然鑑測官一員一員測，沒什麼做成績的空間，卻因此可以偷天換日，將處於等待區，未測但已知難以合格的人員，換為體能良好的人員「代打」。

我們在成功嶺的最後一個週日晚上，一張成績表就擺在寢室外，大家圍成一圈圈，頓時便發現怎麼很多自認為合格的人，被打成不合格，而很多自認不合格的人，卻變為合格呢？

於是合格的人虧著不合格的人，大家笑鬧成一片，我們的新訓，終逐漸轉入一齣荒謬喜劇的怪誕結局。

是怎麼回事

聽綠色的日子聽到在電腦桌前無法控制的哭。

我在幹嘛。

雄壯威武我在吶喊  毫無意義的123
雙腿麻木地搖擺  踩著規律的節拍

這種日子幹你老師  還有幾個夜晚

我不敢想

腳下皮鞋擦的發亮  肩上的梅花閃著光

綠色迷彩完美偽裝  改不掉心理的骯髒

是不是咬緊牙關  撐過這地方

我就能成為所謂的男子漢

我身上應該穿著什麼服裝  我腳下應該踩著什麼步伐

我如此努力的隱藏  你會更快樂嗎

每個星期四灌輸腐敗信仰  洗不去我心中的彩色幻想

如果心中有不快樂  就只能大聲唱

Dalala...

態度

「軍隊的事情不用太認真，但生活還是要認真過，因為這一年是你的生命，不是別人的。」

情緒的週期

週日：黃昏時回到營區，心情平靜，總會試圖用平民的角度打量生活的地方，設法從憂鬱的場景中挖出一些快樂，晚上呆坐教室，會開始覺得時間緩慢，一直想著這時候家人朋友在做些什麼。睡前一定會做的事，是想著國軍倒數計時器上逐漸減少的秒數，為自己打氣。

週一：早上會有第一波的正面能量衝擊，凡事都想要高效率完成，希望這週做到讓人滿意，不會飛高高。但正面能量消耗迅速，下午後，開始感到時間比想像中過得還要緩慢很多，陷入憂鬱，出現第一波想要投飲料的衝動。晚上憂鬱達頂峰，覺得眼前的四天極度漫長，難以度過，不斷回想著剛過完的美好假期。

週二：睡醒，開始祈禱上蒼帶給我爽度足夠的一天，精神從一早就開始放空，情緒維持在中等偏低落的狀態，依舊覺得距離下次休假遙遠，但感到時間稍微加速，干擾心情的程度縮小，下午起，身體逐漸累積操課的疲累，心情再度低落，有第二波想要投飲料的衝動，且開始對幹部感到不滿和不耐。晚上，赫然發覺已經又過了一天，認為自己或許有足夠能力可以撐過此週，於是開始以星期四的莒光課作為努力的目標，情緒上也首次由負向轉為正向。

週三：睡醒，再次祈禱上蒼能帶給我爽度足夠的一日。逐漸習慣營區的生活，不再覺得自己與營區外的世界有太大的連結，並脫離認真負責，進入打混摸魚模式(最明顯症狀，莫過於早上會有不想摺好豆腐干的抗拒感)，察覺很多事情可有可無，沒那麼重要，開始思考自己與某些幹部之間的關係，應該尊敬誰，應該敷衍誰，也開始為身邊能遇到一群互相 cover 的好夥伴覺得感謝。週三下午、晚上精神再次放空，但情緒能維持在中等偏好的狀態，不會有投飲料的衝動。睡前，甚至會感覺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

週四：第二波正面能量衝擊，以下午莒光課為目標的最後衝刺，然而這次衝刺和週一早上衝刺不同，是以得到最大利益，對幹部們假認真為目標的衝刺。下午，第一次午休起床後不需放空，莒光課悠閒度過，課後進入小低潮，但由於星期四福利往往給得多，到晚餐前後低潮即結束，開始以有趣的眼光觀察週遭大小事情。晚上，正面情緒達到高峰，覺得以這種方式度過軍旅生活，其實還不賴。

週五：一早即進入最終波正面能量衝擊，能夠精神抖擻地面對躲不掉的挑戰，然而也再一次感到時間過得極度緩慢，下午進入最後一次放空，覺得幹部們其實根本不能拿我怎樣，時間愈走愈慢：下午兩節課很難熬，但幹部們管得較鬆懈，情緒也不會被搞得太糟，一直到假期開始。歸心似箭，晚上回到家，吃過晚餐，打混打混打混再打混。

週六：早上終於進入申請學校工作模式，但工作量有限，感到無奈與巨大壓力，心情落至休假期間的低點，下午給自己出去玩的機會，心情會慢慢恢復，至晚上就變得正面一些，唯開始出現收假症候群。

週日：早上起床後進入明顯收假症候群，直到與家人一起出遊，在戶外走走後慢慢能夠放下心中不平。中午愉快地與家人吃飯，之後急急忙忙地準備歸營用品，在高鐵上睡覺，或默背單戰報告詞，寫飲水記錄卡，以防回營後突襲考試、檢查，直到抵達台中站。與同班鄰兵吃飯，互相鼓勵，打起勇氣回到營區，最後心情歸零似地，重啟下一個週期。

回歸生存本能

新訓這幾週體重掉下來了，從61變成58，但食量卻愈來愈大，動不動就感到飢餓。

休假時，覺得什麼食物都好吃。早餐可以吞下兩個麵包外加一杯米漿，中午明明已經和家人聚餐吃飽了，四五點又開始想要去翻冰箱，吃點心果腹。現在，連睡前消夜也少不了。

是心理壓力？是身體想要多點養分修復一週間造成的運動傷害？是開始增長的肌肉組織需要更多能量維持？是每日運動量的增加？我不清楚，但無論如何，生存本能正驅使我去覓食，像隻冬眠初醒的棕熊，像一頭野獸。

以前常笑我爸工作下班後，會無法克制地吃水果，吃得像台機器。現在，我想我知道那種感覺了。

食物原來真的可以成為填飽空虛心靈的慰藉主力。

彈藥兵

第六週，課表上每天都有單兵戰鬥課，歸營後想著這週每天都得在泥土地上爬行，就覺得很痛苦。當時誰也沒想到，這週我們竟然爽度爆表，除了外訂一杯五十嵐，少上兩堂單戰課，還破紀錄地去了五次全家。

而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功勞，在於我們班被指派成了彈藥兵。什麼是彈藥兵呢？在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，我對彈藥兵的印象是在靶場打靶時，鋼盔上套個紅色圈圈的工作人員，他們來回穿梭靶台之間，匡瑯匡瑯地遞送好多臉盆。

原來，那些臉盆裡裝的，就是一個個的彈匣。彈藥兵的工作範圍並沒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：我們搬運彈藥、填彈匣、送彈匣、核對彈殼數量，然而讓我感到驚訝的是，這是一份整日的公差，我們等於拿到了一整天都不用操課的許可。

彈藥兵因為要在部隊抵達前先開軍火庫、送子彈到靶場，必須在部隊吃早餐前就先開始工作，因此，我們自然不能和部隊一起吃早餐，在早餐之前的晨間運動，伏地挺身、三千公尺也一併都免了，等到大部隊一離開集合場去跑步，我們一群人就在彈藥軍官的帶領下，有恃無恐地拿了錢包，穿過空蕩蕩的集合場去全家買早餐。自己買自己的早餐耶！想吃什麼就吃什麼，哪來這麼棒的事？而且我們就坐在全家前的高台上，跑三千公尺的部隊就在我們下方通過。吹著風，我們悠閒地隱身在樹影後，數著他們跑過一圈又一圈，心裡覺得自己實在悠閒得好殘酷。

裝彈藥的木盒和鐵盒很是有趣，上面寫滿了各種各樣的標語，毋忘在莒啊，雪恥復國啊，還外加一句「請勿作為食物盛具使用」。裡面，是幾百發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子彈。我頭一次見到真正的子彈長什麼樣子，摸到它尖銳的頭，圓柱的身和藥室扁平的底盤，實在開了眼界。當然，想到它是專用來殺人的武器，這初體驗有那麼點荒謬的滋味。

我們分成幾組工作，幾個人將子彈依正確的數量一發發填入彈匣，幾個人穿上防彈背心，將一批彈匣送上靶場，再將一批彈殼送回來登記數量，另一組人則在其間檢查和計算軍火數量。子彈和彈殼，一發都不能少。一旦有缺，可是要將成功嶺翻過來也務必要找到的。一開始大家情緒比較緊繃，但習慣之後，運作就順了，也和彈藥軍官聊天起來。一個上午，除了來回送子彈的人滿身大汗之外，相較於大部隊在單戰場爬來爬去，被班長罵得半死，真的是異常愉快的時光。

而且時間好快就過了。下午也是如此。更威的是，在彈藥軍官的允許下，我們又去了一次全家。

最精彩的好戲，是當天晚上，我們班做了夜間射擊的彈藥兵，能夠一睹連上其他同學都不曾見過的場面。部隊一波波在草地上趴著，對前方定時閃光的人形靶射擊。四周很黑，天空是紫色的，蟋蟀螽斯的聲音悅耳，我們班和彈藥軍官坐在軟墊上，點著一盞盞的手電筒，彷彿是參加營火晚會，又像在夏夜的草地上聊天喝茶。當然，黑暗中，彈藥很容易數錯，因此射擊開始後我們也比早上和下午辛苦得多，沒有之前的閒情逸致，只顧得一次又一次地檢查和重算子彈。但是，黑暗中槍隻擊發的震撼感，爆出的火光，子彈飛行時咻咻的立體音響，卻深深地刻畫在我腦中。因為這已不是在討論電影特效多有臨場感，這根本就是真的。

這些日子，覺得當兵如夢，好像一切都是幻覺，好像我的身體其實還躺在自家的床上，只有當彈藥兵愉快新奇的一天，我真切覺得自己是清醒的，而周遭的一切，則真實得不能在真實了。

我們班因為和彈藥軍官相處合作愉快，聽說之後還會輪到好幾次的彈藥兵公差。

希望能夠一樣愉快、順利、平安。

朝思暮想之旅的開端

沒有你在的第一個休假，我開始旅行，會有這樣的衝動，說來有一種將五日份的自由全部放縱在一天下午實行的感覺。我打算拜訪的，是在營區內朝思暮想的回憶場景，固然，這些回憶碎片，有時出現得莫名其妙，讓我感到好笑：怎麼失去自由後，我想念的東西竟然是這個？

和家人吃過午餐，我獨自踏上捷運，前一刻，我才終於拿定了主意，決定第一次先排個輕鬆一點的行程。我在台電大樓站下了車。

下午強烈帶著金黃的陽光中，溫州公園裡爸媽帶小孩玩耍。旁邊的 So Free 柴燒披薩，我們曾聞香而來吃過一回。那一年的生日，你設計的大地遊戲，第一個問題就讓我誤會了範圍，一路騎著腳踏車來到這裡，卻找不到下一條線索。

那些咖啡店、酒吧，延著小巷弄的兩側開張，他們的價格讓我平常從未想要走進去過，繞了個彎，眼前是大盛豬排和 Taco2Go，兩家我們在最後一年才開始造訪的店家，Taco2Go 胖胖的老闆娘坐在透明塑膠布後方，顧著沒有人的狹小店面。這時我開始感到天氣炎熱，沒有去多想什麼，下一秒鐘已鑽進了雅博客書店的大門。看著架子上高矮胖瘦的各種書籍，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看些文學作品了，當下沒特別想要讀什麼，隨手抓了一本九歌的九十六年小說選集，便很愜意地坐在靠窗的座位讀起來，陽光像是桌燈一樣照在書頁上，文字的質感，從入伍開始就從沒有感受過，那麼久違遙遠的細膩與精緻。

四點多，日已開始歪斜，動身去和你只吃過一次，但不知為什麼一進營區就不斷想起的優格冰淇淋 Yogurt Art。大概說冰涼酸甜兼具的味道，正是軍中食物向來最缺乏的組成吧。草莓、巧克力、水蜜桃、芒果，吃得好開心。

五點，來到醉月湖，路程中遇到小哆，聽他抱怨小福店家全面換新的事情。校園中人好多，是開學典禮和社團聯展吧！離我已經愈來愈遠的大學時代，讓我自覺開始和四周說說笑笑的學生們不太搭調，彷彿自己只是來台大公園散步，巧遇一場熱鬧盛會的遊客而已。醉月湖自然是去看黑天鵝、一家子紅冠水雞。昨天在 Google Maps 上稍微逛了一下你身處的 Caltech 校園，今日來台大，其實覺得相較起來，這裡其實也蠻漂亮的。

六點前後，去鹿鳴堂買了小杯咖啡廣場，然後去生態池。那時晚上在這裡和你偷閒約會，現在我坐在木板橋上，旁邊的人們一群一群攜家帶眷，吵得不可開交，小朋友餵烏龜、餵魚，興奮異常，大人們忙路奔走，深怕小孩掉到水裡。我是一個人，安靜地感受這刻的孤獨、寧靜和自由，滿足就是這種感覺，雖然心裡的那點空洞，大概只能夠讓時間慢慢填補完整了。

七點回家，結束第一次的朝思暮想之旅，已經開始期待下次可以走得更遠、看得更多。幾週內在大寢上鋪床看著天花版發呆，想著外頭的世界，而這時我實際走在那樣的道路上，印證那些浮現在我腦中的想像，光是隨心所欲地走著，這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。

Created with Admarket's flickrSLiDR.

無音的一週

病程是週日晚上開始發燒，週一下午退燒，晚上歸營，週二早上喉嚨痛，晚上咳嗽不止且無法發出聲音，直到再次放假，咳嗽已停，聲音大約恢復六成。

沒有聲音，於是整週間喊口號、唱軍歌、背報告詞，什麼都用對嘴的。

然而，最後還是只有鄰兵知道我在對嘴這件事，班長未曾發現。這，帶給我很不一樣的啟發。

是啊。「不打勤，不打懶。」

疲憊感

裡面的每一天，都累。累到說完「累」這個字就不想說話了。

新訓八週，如今已結束第五週，這真是一個讓人看得牙癢癢的數字！一個看來似乎新訓就將要結束，其實卻還沒有的數字。

說到累，一早就操體能固然是疲勞的重要來源，但其實讓人疲勞的，還有上課時，走大老遠去靶場或訓練場，頭盔內像在下雨，汗會沿著鹹鹹臭臭的鋼盔帶一路流下來，腰帶上的水壺打滿水晃來晃去，壓得髖骨隱隱作痛，肩上一兩把像塊般重的步槍，調不好的槍背帶扣，就卡在肩窩不舒服的位置，若再掛上刺刀、防毒面具袋、圓鍬這樣全付武裝，那些工具上硬質地，不明用意的凹凸刻槽，貼在身體上，就讓我開始懷疑，每一件裝備的存在，會不會只是存心為了增加我們的不適感？

走路已經如此了，又如何想像穿著這些裝備，臥倒在地上爬來爬去，或用雙手肘雙腳尖將身體撐起，以那麼這麼不符人體工學的姿勢移動？每次操練完，瘀血、小傷口就增加不少，全身上下，總是那麼恰到好處，不造成長久傷害地隱隱作痛。

除了累，對我而言更大的問題是心理負擔，像個放大鏡一樣，能夠將具體的疲勞投影成好幾倍大的虛像。從小到大慣於認真做事，這個態度卻從未像現在這樣為我帶來壓力，是因為得失心重，是因為不想被罰，是因為看到周圍同學「不長眼」而怕最後遭致全班一起飛的下場。

有幾個班長嘴裡從來沒有冒出過一句好話，如果事實不是他們在演戲給我們看，就是他們早就喪失做為人的同理心了。而我有時候真是個入戲太深的傻子，忘了在耳朵裡先裝好濾波器，忘了先判斷哪些話是重要的，哪些話不是，才接受訊息。

什麼時候該認份，什麼時候該放空，什麼時候該努力，什麼時候該摸魚？我有時候會想一想，但想不了太久，因為累了。

休假二三事

第一週，我們互訪，我在你家度過一天，看你打包行李，第二天你來我家，我們一起吃了幾餐飯。

第二週，分離前我們兩人的約會，陶板屋與鄉民的正義，一起重返實驗室、賣二手書。

第三週，隆重的告別，烤鴨大餐與全家人的淡水河畔傍晚單車行。

你陪伴下的休假，雖然不過少少的三次，但每次都是這麼的厚實，成為我在歸營途中一再反芻的氛圍。

就這樣，隨之而來的，是為期一年的等待與期待。

焉知非爽

福非福，禍非禍，這在新訓生活中已有太多體會。

一群人被叫去搬沙袋，一袋袋好重的土，要從三樓樓梯頂搬到一樓單槓場，怎麼想都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賽差，但當我從三樓往下看，看到部隊正在樓下進行高強度的體能訓練，那些令人光想就覺得頭皮發麻的肌力練習動作，相對於我們還有機會在放下沙袋後，悠閒輕鬆地走上樓梯，簡直是地獄與天堂的差別。

第二方隊早上被點去搬槍，因而拖到了早餐時間，導致我們的換裝和集合趕得亂七八糟，但也因此，中午改由第一方隊搬槍，第二方隊因此賺到了充份的午休時間，而早餐後不像中午，是本來就沒有休息時間的。

所以心態逐漸能夠安然淡定，因為當下看來辛苦的工作，焉知非爽。

抽軍種籤時，我並沒有多大的好運，抽到人人都喊賽的陸軍缺，但我心裡其實想著，是爽是賽，說真的，大家現在又哪裡知道了呢。

歸期與歸心

歸心似箭，是這陣子每逢放假前最強烈的感受。但或許拿箭來比喻不大足夠，想回家的心情之強，週三週四必定就開始醞釀。因此歸期一到，大家都恨不得像顆子彈從營區射回家中。

歸期何時？

第三週，天秤颱風在台灣東南海外盤旋，當時看來是星期四會穿心登陸，我心中暗暗祈禱來下點雨讓討厭的軍歌比賽延期或取消，誰料天秤愈走愈慢，週二就開始在搬沙包的我們，賺到了好多節室內課和飄來飄去的摸魚時間，但看著天空依舊晴朗，雨總是下三分鐘就停，不由得擔心起，颱風若拖到週五，我們這一梯，會不會運氣差到剛入伍就來個在營留守？

莒光日起強風，雖說天氣有點颱風要來的樣子，可是依舊陽光普照，軍歌比賽正常舉行，我們心裡很不是滋味。

我為什麼討厭軍歌比賽呢？對於軍歌本身，還是標正對齊等隊伍規矩，我沒有很反感，但真正讓人感到不舒服的，是 Aka 上演的各種戲碼，例如，用外訂麥當勞的手段「賄賂」大家好好表現，或是刺激我們未來軍官的榮譽心，發揮創意，自己排練進場方式口號（要在軍隊這樣一個沒有創意的團體中發揮創意，真的很蠢，又誰有時間排練？）至於練習過程就更別提了，晚上繞著連隊行軍練唱，喊到聲音都啞了，隊形、程序、標齊位置一變再變，後令壓前令，我們到上場前還無所適從。

到頭來，軍歌比賽對我真正有意義的，只有提早放假吧，早十分鐘、半個小時都好。

結果可想而知，我們上場混亂，軍歌的節奏在大家一慌之下，一直趕拍，還好幾度對不上腳步，其實拿了名為並列第二，實為第三的名次，真的該偷笑了。Aka 自然要說「對你們失望」、「獎狀可以燒掉」等等，至少休假時間提前至前所未見的么五洞洞，好消息。

當晚，颱風登陸了。我們睡前風勢強勁，寢室大門被吹得開了又關，碰碰作響。難以入眠的一夜過後，誰料四點多出寢至廁所，天氣又是無風無雨。

九點多，營長宣布么五榮譽假延至下週，並要求做好在營留守的心理準備，休假可能擇日補放，士氣低迷。我們紛紛舉手發問，想要知道何時才能得知準確的歸期，由得到的答案看來似乎長官們也無法確認，入伍生魚貫排隊打電話回家。到了十點多，旅長突然召集大家到營集合場，宣達後備司令部的命令是今日么六洞洞放假。這時公用電話前又是人潮爆滿，只是大家多半難掩興奮之情。

為了歸期而開心而難過，多或少也不過一個假期，忽冷忽熱的心境，入伍前如何能夠體會。我常在裡頭期許自己要心如止水，但有些時候，期待之強、失落之大，真的很不容易做到。

我在高鐵上，看著窗外景物以狂爆又順暢的速度感向後輸送，前方LED跑馬燈上顯示著：「現在時速：293km/h」，無比準確地說，那就是我們歸心的速度。

班長志不在此

某些時候，班長會跟我們聊起天來。

星期三下午準備颱風來臨的時候，正值抽完軍種的下午，沒有排課，我們班便出公差和班長一起去裝沙包和堆沙包，後來沙包醜醜地堆完了，我們被班長笑，說我們疊的沙包遠不及隔壁國中畢業生入伍弄的那疊。然後鄰兵突然說：

「報告班長，沒關係，人各有志啊。」

這話是驅動了什麼開關呢？班長和我們漸漸聊起來了，然後我們才知道，班長其實志不在此，他用他那一貫扁扁的聲音告訴我們的。

「我從小就沒有爸媽，住在祖父母那裡，所以我其實不知道愛是什麼。你們知道嗎？我女朋友說愛我，我卻對他沒什麼感覺。之前我帶兵也都被說很無情。」

「那現在為什麼比較不會那麼無情了呢？」

「那就是因為現在志不在此了吧，存夠了錢，就要退伍的。」


「班長不會覺得不喜歡軍中嗎？」

「以前還好的，但現在環境變了，變得愈來愈奇怪了。命令之間互相衝突。」

大家面面相覷。

「你們有聽過電音嗎？我之後想要出去開夜店的，我以前有在夜店工作過。我也對於設計有些興趣，喜歡自己想，把一些工具改得更好用。我也想好好學英文，共通語言嘛。以後要出國讀書做什麼都比較方便的。不過有時候會想，讀書讀那麼多是為了什麼呢？我有些同學也是繼續讀書，讀了卻沒辦法在生活中運用。你們之後的計畫是什麼呢？」

大部分人答出國唸研究所。

「那你們，可以給我一個答案，為什麼要繼續唸書唸下去嗎？」

一陣沉默。班長自顧自用腳把剛剛裝填沙包所挖出的土坑踏平。

當天晚上，和我們班的班頭聊了一下。他說：「其實班長在問那個問題的時候，我想大家心裡都有答案的，填政戰這群人，應該都是想好之後要做什麼，目的是什麼才來當兵的吧。」

「對啊，但那時想回答班長，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。」

「是啊，班長跟我們真的是不同世界的人。就算我們說了答案，他大概也很難體會吧。」

我點頭，但回想起班長自白的那番話，卻開始覺得，在軍中，大家都在演戲，然而在這樣異樣的世界中，某些人卻是比其它人還要值得尊敬的。

或許，是很多是志不在此的人。

頤指氣使

理髮阿婆們來到時，他們人手一把剃刀，排了四個座位，等著我們依規定，去把春風吹又生兩個星期的短毛再次除平。他們在集合場上自顧自地放起震天響的「特務J」，沒有人有意見，這是多麼奇妙的場景。

外頭的攝影店阿伯進營區幫大家照團體照，但買照片是自費的，拍完後，自然是一段部隊坐在走廊上接受他強迫推銷的插曲。

「因為當兵只有一次，我給你們優惠，懂不懂？」部隊答：「懂。」
「五張照片一組合買比單買一張便宜，懂不懂？」部隊又答：「懂。」

我很懶得理他，卻在揣測著這番話的立場，好像是長官們施與下級福利的感覺。我們這樣一堆新兵，在他的眼中，究竟是什麼地位呢？長官們對我們頤指氣使，是因為軍階與管理層級，但他對我們的頤指氣使，又是怎麼一回事？

聽聞我們班上其他人出公差，去訓練場幫替代役搬東西。他們吃完飯就出發，當晚就寢前才回來，整整花了兩個多小時的時間，私下皆是對替代役的一片罵聲。

「我們走了大老遠去幫他們搬東西，他們人那麼多，一起搬很快就搬完了，卻全都丟給我們做。就是這樣我們才會忙到兩個小時。」
「我看到有替代役想要幫忙，卻被旁邊另一個替代役叫住，說『不要幫忙，給他們搬就好』。」

是不是在很多人眼中，一個兵，基本上什麼都不是？我們不只是軍中的最低下的人，也是社會價值觀無形中塑造出的苦力。

就這麼一次屬於我的懇親

我們整連被帶離第一週的生活範圍，到一個昨天我才出過公差，才整理打掃過的餐廳，裡頭佈置得像是園遊會般。屋頂上氣球在飄浮，生活照貼滿海報版，相紙上的大家表情生硬僵笑，去年來參加時，那些呈現給親人的軍中假像，這回於我，更是感到諷刺上百倍。這裡是一個大家都在演戲的地方，言盡於此。

在板凳上坐了三個小時，其間軍歌已不知唱到第幾次，終於盼到自己的號碼被叫出來。見到你、媽媽、爺爺奶奶、弟弟和恰子出現，五味雜陳的感覺，到現在還不知該怎麼形容，第一個冒上來的詞大概是「違和」吧，我自己也感到好奇怪，想哭又哭不出來。或許我想說你們是陽間跨過來的使者，讓我一星期以來第一次強烈感覺到自己還活著。然後，一肚子苦水傾洩而出，話語如同連珠炮發個不停，我只想不停的講話，講到我疲倦枯竭為止，把每個我生活所在的空間樣貌，一切都描繪給你們，如臨現場。

那你們會不會無聊呢？細節瑣碎的事情之多，一幕幕在我腦中，卻不在你們眼前，終究是少了分感同身受，到頭來，我赫然發覺那條界線仍然跨不過，不是你們不願意聽，不是我不願意講，但聊到後來，要說什麼？不過漫無邊際的勾勒白描，言不及義的流水帳，我安靜下來，頭一次發現其實什麼也不用講，沒有話語能改變我在陰間你們在陽間的事實。

我這才明白，原來懇親的意義不在這裡。懇親是要讓你們安心，也讓我這個新兵聽到你們給我的鼓勵。然後，這麼一想起來，其實那些演戲的地方，無論是氣球、生活照還是休閒桌椅，也就沒有那麼不合理了。這是目前我在軍中，少數想通的事情之一。

第二天是會客日，興亞、DOMO、子祺、宗文，好多人都來了，這麼多熟面孔包圍著我，讓我看不見高掛牆上的巨大後備軍徽，我只看到臉，每張都笑得像太陽一樣溫暖，而不是班長們那付隨時都不耐煩的表情。興亞和 DOMO 還上演 100-1 梯退伍輔導長「督導」我們連上 100-2 梯快退伍輔導長的場面。我吃了又吃，話題和前一天相同，心情卻不太一樣，好像比較穩定、踏實，不再那麼緊張兮兮的。

電子錶上，時間緩步前進，離別時總難免心情低落。但值得開心的是，我不會再有第二次懇親了。去年我也來過同學的懇親，現在角色互換，由他們過來找我，我這才發現親友們原來可以帶給我那麼大的力量。大家都說加油，但對我而言，加油的意義卻從來沒有那麼重大過，讓我之後五天，常常回憶那些話語、那些畫面。

就這麼一次，屬於我，或是我們的懇親，這是獨一無二的。

思念有形

新兵第一週，情緒上下起伏得很厲害，時間花在寫資料、排隊、喊口令、唱軍歌，所有放空的時刻，思緒總是不聽使喚地到處亂竄。

鳥，隨處可見麻雀，在餐廳的日光燈之間飛來飛去，清晨天氣涼爽之際，他們會降落在垃圾堆中找食物，跳來跳去，和台大的麻雀一樣貪得無厭，我站在部隊的列子裡，眼睛看到鳥，心卻看到的是你模糊的身影，蹲在一旁用過期吐司引誘他們來身邊，然後你就會對他們品頭論足：「這隻是小朋友耶，好可愛喔！那隻好壞一直搶。」偶而五色鳥的叫聲會從樹間傳來，還有一些聽過叫聲，但我始終記不起名字的鳥，我會停下來問你那是哪一種的，你就丟下一個猜測，然後很有興致地張望許久，指著他們的位置問我怎麼還沒看到。

懇親日前一天下午出公差，幫忙搬休閒桌到餐廳外的樹蔭下，我遇到一隻黑冠麻鷺，但也只有那麼一次了。

半夜上廁所，在走廊就可以看到台中的燈火，每每都提醒我那樣的生活模式其實不遙遠，可是那對我而言，早已失去意義了。這是一個世界，也是兩個世界：深夜公路上車子猶在跑動，路燈依然明亮，有些大樓窗戶，燈仍然亮著，燃燒著，那個世界每個人在關心的是什麼，為什麼僅僅在一兩公里外的這裡，早上大家想的都是豆腐乾棉被、蚊帳和內務櫃？都是要如何標齊對正、整齊一致？

上鋪的懸吊電風扇就在我頭頂上轉動，就像時鐘的秒針那樣緩慢穩定前進。多少個午休和晚上，我一邊看著它轉，一邊揣模著世界上沒有所謂「服役」這檔事的另一種可能，那個平行世界的我現在大概還在想著申請學校、自傳、履歷、與家人和你出去玩，那些在我當下暫不賦予價值的品項，同時我更想念我的床、我的電腦、我的書桌、椅子。我想家、想校園、想朋友、想你。

那些美好的記憶真的太近，近到像個結痂的傷口，癢到我一直想去觸碰它、輕撫它，但我其實知道，若我真的抓癢抓下去，那一定會很痛的。於是我日日夜夜都地想，也日日夜夜地不忍想。

頭型良好

剃刀像是足球場上的除草機那樣，一道又一道平整地滑過。每滑過一次，頭就清楚地感覺涼了一條。

然後，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整顆頭的模樣。整體來說，很圓，只有右側有一個小小的稜線。看鏡子時覺得這樣其實蠻好看的，甚至可以考慮考慮繼續留光頭的可能？

爸全程錄影。所有加諸於我頂上的稱讚、玩笑、感嘆全都留存。美中不足是爸終究沒有膽量陪我一起剃頭。

這是屬於我的當兵前奏曲。

髮

表妹來家裡，我們用三台電腦連線打電動，玩得樂不思蜀。

時過午夜，我踏入浴室，水嘩啦啦從頭頂沖刷而下，滿手泡沫搓洗著頭皮和頭髮，一半之時才赫然想起這也是一種告別。吵雜的水聲，頓時奇妙地多了種肅穆的哀傷。

明日一早剃頭。

自由是多麼奇怪的東西

自由是多麼奇怪的東西，我總在最不想看到它的時候看到它，總在想起自己是獨自一人的時候，由它無止盡地填充空間。

車子突然間就來了，第一班車往輔大，第二班車往蘆洲，一班一班就像翻過書頁，然後你故作鎮定地作著鬼臉，走了。當車廂開始移動，我迫使自己的腳走向電扶梯，卻開始猶豫該不該搭下班車去追你，只是，追上了又有什麼意義？還沒想透，月台已經空了。

捷運站裡，你暫離我的生活之後，彷彿你還沒進入我的生活前，迎著回家人潮搭電扶梯，我想起一個虛幻的過去，那時午餐時間騎上腳踏車，要去什麼地方都可以。我看著捷運地圖，想現在的自己，也是一樣，可以去淡水吧，可以去101吧，然後覺得有點可笑，有點荒謬，這不應該是這樣的吧：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場景，終結四年的生活常態，你坐在我旁邊的座位，你嗆我，你安靜地看書打電腦，你回家路上頭靠在我肩上。我誤以為這還要一直延續下去的。

自由是多麼奇怪的東西，它可以讓軍人狂喜，可以讓情人傷感。

我反方向搭上回家的車，開始準備一趟橫越太平洋的遠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