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長志不在此

某些時候，班長會跟我們聊起天來。

星期三下午準備颱風來臨的時候，正值抽完軍種的下午，沒有排課，我們班便出公差和班長一起去裝沙包和堆沙包，後來沙包醜醜地堆完了，我們被班長笑，說我們疊的沙包遠不及隔壁國中畢業生入伍弄的那疊。然後鄰兵突然說：

「報告班長，沒關係，人各有志啊。」

這話是驅動了什麼開關呢？班長和我們漸漸聊起來了，然後我們才知道，班長其實志不在此，他用他那一貫扁扁的聲音告訴我們的。

「我從小就沒有爸媽，住在祖父母那裡，所以我其實不知道愛是什麼。你們知道嗎？我女朋友說愛我，我卻對他沒什麼感覺。之前我帶兵也都被說很無情。」

「那現在為什麼比較不會那麼無情了呢？」

「那就是因為現在志不在此了吧，存夠了錢，就要退伍的。」


「班長不會覺得不喜歡軍中嗎？」

「以前還好的，但現在環境變了，變得愈來愈奇怪了。命令之間互相衝突。」

大家面面相覷。

「你們有聽過電音嗎？我之後想要出去開夜店的，我以前有在夜店工作過。我也對於設計有些興趣，喜歡自己想，把一些工具改得更好用。我也想好好學英文，共通語言嘛。以後要出國讀書做什麼都比較方便的。不過有時候會想，讀書讀那麼多是為了什麼呢？我有些同學也是繼續讀書，讀了卻沒辦法在生活中運用。你們之後的計畫是什麼呢？」

大部分人答出國唸研究所。

「那你們，可以給我一個答案，為什麼要繼續唸書唸下去嗎？」

一陣沉默。班長自顧自用腳把剛剛裝填沙包所挖出的土坑踏平。

當天晚上，和我們班的班頭聊了一下。他說：「其實班長在問那個問題的時候，我想大家心裡都有答案的，填政戰這群人，應該都是想好之後要做什麼，目的是什麼才來當兵的吧。」

「對啊，但那時想回答班長，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。」

「是啊，班長跟我們真的是不同世界的人。就算我們說了答案，他大概也很難體會吧。」

我點頭，但回想起班長自白的那番話，卻開始覺得，在軍中，大家都在演戲，然而在這樣異樣的世界中，某些人卻是比其它人還要值得尊敬的。

或許，是很多是志不在此的人。

頤指氣使

理髮阿婆們來到時，他們人手一把剃刀，排了四個座位，等著我們依規定，去把春風吹又生兩個星期的短毛再次除平。他們在集合場上自顧自地放起震天響的「特務J」，沒有人有意見，這是多麼奇妙的場景。

外頭的攝影店阿伯進營區幫大家照團體照，但買照片是自費的，拍完後，自然是一段部隊坐在走廊上接受他強迫推銷的插曲。

「因為當兵只有一次，我給你們優惠，懂不懂？」部隊答：「懂。」
「五張照片一組合買比單買一張便宜，懂不懂？」部隊又答：「懂。」

我很懶得理他，卻在揣測著這番話的立場，好像是長官們施與下級福利的感覺。我們這樣一堆新兵，在他的眼中，究竟是什麼地位呢？長官們對我們頤指氣使，是因為軍階與管理層級，但他對我們的頤指氣使，又是怎麼一回事？

聽聞我們班上其他人出公差，去訓練場幫替代役搬東西。他們吃完飯就出發，當晚就寢前才回來，整整花了兩個多小時的時間，私下皆是對替代役的一片罵聲。

「我們走了大老遠去幫他們搬東西，他們人那麼多，一起搬很快就搬完了，卻全都丟給我們做。就是這樣我們才會忙到兩個小時。」
「我看到有替代役想要幫忙，卻被旁邊另一個替代役叫住，說『不要幫忙，給他們搬就好』。」

是不是在很多人眼中，一個兵，基本上什麼都不是？我們不只是軍中的最低下的人，也是社會價值觀無形中塑造出的苦力。

就這麼一次屬於我的懇親

我們整連被帶離第一週的生活範圍，到一個昨天我才出過公差，才整理打掃過的餐廳，裡頭佈置得像是園遊會般。屋頂上氣球在飄浮，生活照貼滿海報版，相紙上的大家表情生硬僵笑，去年來參加時，那些呈現給親人的軍中假像，這回於我，更是感到諷刺上百倍。這裡是一個大家都在演戲的地方，言盡於此。

在板凳上坐了三個小時，其間軍歌已不知唱到第幾次，終於盼到自己的號碼被叫出來。見到你、媽媽、爺爺奶奶、弟弟和恰子出現，五味雜陳的感覺，到現在還不知該怎麼形容，第一個冒上來的詞大概是「違和」吧，我自己也感到好奇怪，想哭又哭不出來。或許我想說你們是陽間跨過來的使者，讓我一星期以來第一次強烈感覺到自己還活著。然後，一肚子苦水傾洩而出，話語如同連珠炮發個不停，我只想不停的講話，講到我疲倦枯竭為止，把每個我生活所在的空間樣貌，一切都描繪給你們，如臨現場。

那你們會不會無聊呢？細節瑣碎的事情之多，一幕幕在我腦中，卻不在你們眼前，終究是少了分感同身受，到頭來，我赫然發覺那條界線仍然跨不過，不是你們不願意聽，不是我不願意講，但聊到後來，要說什麼？不過漫無邊際的勾勒白描，言不及義的流水帳，我安靜下來，頭一次發現其實什麼也不用講，沒有話語能改變我在陰間你們在陽間的事實。

我這才明白，原來懇親的意義不在這裡。懇親是要讓你們安心，也讓我這個新兵聽到你們給我的鼓勵。然後，這麼一想起來，其實那些演戲的地方，無論是氣球、生活照還是休閒桌椅，也就沒有那麼不合理了。這是目前我在軍中，少數想通的事情之一。

第二天是會客日，興亞、DOMO、子祺、宗文，好多人都來了，這麼多熟面孔包圍著我，讓我看不見高掛牆上的巨大後備軍徽，我只看到臉，每張都笑得像太陽一樣溫暖，而不是班長們那付隨時都不耐煩的表情。興亞和 DOMO 還上演 100-1 梯退伍輔導長「督導」我們連上 100-2 梯快退伍輔導長的場面。我吃了又吃，話題和前一天相同，心情卻不太一樣，好像比較穩定、踏實，不再那麼緊張兮兮的。

電子錶上，時間緩步前進，離別時總難免心情低落。但值得開心的是，我不會再有第二次懇親了。去年我也來過同學的懇親，現在角色互換，由他們過來找我，我這才發現親友們原來可以帶給我那麼大的力量。大家都說加油，但對我而言，加油的意義卻從來沒有那麼重大過，讓我之後五天，常常回憶那些話語、那些畫面。

就這麼一次，屬於我，或是我們的懇親，這是獨一無二的。

思念有形

新兵第一週，情緒上下起伏得很厲害，時間花在寫資料、排隊、喊口令、唱軍歌，所有放空的時刻，思緒總是不聽使喚地到處亂竄。

鳥，隨處可見麻雀，在餐廳的日光燈之間飛來飛去，清晨天氣涼爽之際，他們會降落在垃圾堆中找食物，跳來跳去，和台大的麻雀一樣貪得無厭，我站在部隊的列子裡，眼睛看到鳥，心卻看到的是你模糊的身影，蹲在一旁用過期吐司引誘他們來身邊，然後你就會對他們品頭論足：「這隻是小朋友耶，好可愛喔！那隻好壞一直搶。」偶而五色鳥的叫聲會從樹間傳來，還有一些聽過叫聲，但我始終記不起名字的鳥，我會停下來問你那是哪一種的，你就丟下一個猜測，然後很有興致地張望許久，指著他們的位置問我怎麼還沒看到。

懇親日前一天下午出公差，幫忙搬休閒桌到餐廳外的樹蔭下，我遇到一隻黑冠麻鷺，但也只有那麼一次了。

半夜上廁所，在走廊就可以看到台中的燈火，每每都提醒我那樣的生活模式其實不遙遠，可是那對我而言，早已失去意義了。這是一個世界，也是兩個世界：深夜公路上車子猶在跑動，路燈依然明亮，有些大樓窗戶，燈仍然亮著，燃燒著，那個世界每個人在關心的是什麼，為什麼僅僅在一兩公里外的這裡，早上大家想的都是豆腐乾棉被、蚊帳和內務櫃？都是要如何標齊對正、整齊一致？

上鋪的懸吊電風扇就在我頭頂上轉動，就像時鐘的秒針那樣緩慢穩定前進。多少個午休和晚上，我一邊看著它轉，一邊揣模著世界上沒有所謂「服役」這檔事的另一種可能，那個平行世界的我現在大概還在想著申請學校、自傳、履歷、與家人和你出去玩，那些在我當下暫不賦予價值的品項，同時我更想念我的床、我的電腦、我的書桌、椅子。我想家、想校園、想朋友、想你。

那些美好的記憶真的太近，近到像個結痂的傷口，癢到我一直想去觸碰它、輕撫它，但我其實知道，若我真的抓癢抓下去，那一定會很痛的。於是我日日夜夜都地想，也日日夜夜地不忍想。

頭型良好

剃刀像是足球場上的除草機那樣，一道又一道平整地滑過。每滑過一次，頭就清楚地感覺涼了一條。

然後，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整顆頭的模樣。整體來說，很圓，只有右側有一個小小的稜線。看鏡子時覺得這樣其實蠻好看的，甚至可以考慮考慮繼續留光頭的可能？

爸全程錄影。所有加諸於我頂上的稱讚、玩笑、感嘆全都留存。美中不足是爸終究沒有膽量陪我一起剃頭。

這是屬於我的當兵前奏曲。

髮

表妹來家裡，我們用三台電腦連線打電動，玩得樂不思蜀。

時過午夜，我踏入浴室，水嘩啦啦從頭頂沖刷而下，滿手泡沫搓洗著頭皮和頭髮，一半之時才赫然想起這也是一種告別。吵雜的水聲，頓時奇妙地多了種肅穆的哀傷。

明日一早剃頭。

自由是多麼奇怪的東西

自由是多麼奇怪的東西，我總在最不想看到它的時候看到它，總在想起自己是獨自一人的時候，由它無止盡地填充空間。

車子突然間就來了，第一班車往輔大，第二班車往蘆洲，一班一班就像翻過書頁，然後你故作鎮定地作著鬼臉，走了。當車廂開始移動，我迫使自己的腳走向電扶梯，卻開始猶豫該不該搭下班車去追你，只是，追上了又有什麼意義？還沒想透，月台已經空了。

捷運站裡，你暫離我的生活之後，彷彿你還沒進入我的生活前，迎著回家人潮搭電扶梯，我想起一個虛幻的過去，那時午餐時間騎上腳踏車，要去什麼地方都可以。我看著捷運地圖，想現在的自己，也是一樣，可以去淡水吧，可以去101吧，然後覺得有點可笑，有點荒謬，這不應該是這樣的吧：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場景，終結四年的生活常態，你坐在我旁邊的座位，你嗆我，你安靜地看書打電腦，你回家路上頭靠在我肩上。我誤以為這還要一直延續下去的。

自由是多麼奇怪的東西，它可以讓軍人狂喜，可以讓情人傷感。

我反方向搭上回家的車，開始準備一趟橫越太平洋的遠征。